精神病院花园里葡萄藤环绕的院长头像
刚进青山病院精神科三区实习那天,我的白大褂口袋攥了三层汗湿的便签纸——上边抄着护士长的三令五申:别接病人的逻辑茬,别碰随身物以外的东西,尤其别单独去西侧围墙外的紫藤花架旁——哦不对,实习通知里说现在那架爬的是葡萄藤,说是去年新来的院长亲手挪的。
那时候我对精神病院的全部印象,还停留在电视剧里晃眼的铁门、终年不散的消毒水腥气,还有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、眼神像X光片似的冷冰冰院长,直到我抱着半摞新病历推开花园门撞见他,那三层便签纸的刻板印象,像阳光下的碎冰碴子似的,“哗啦”一声融了。
他不是坐在顶楼玻璃办公室看监控的人,是蹲在葡萄藤架根脚,用指尖轻轻捏走烂叶尖儿的“老园丁”,蓝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沾着泥点,老花镜滑在鼻尖,正凑在一片皱巴巴的叶子上和人说话,凑过去才发现,蹲他身边的是三区出了名的“碎月亮诗人”林奶奶——去年中秋节儿子没能从国外赶回来,她就抱着画板蹲在原来的紫藤架下画了一夜碎月亮,第二天开始重复一句话:“床前明月光,但月亮不是圆的,碎的月亮没人要。”
“小陈你看哦,”他突然抬头喊我,指尖还捏着那片带着虫洞的葡萄叶,“这片叶子虽然烂了尖儿,可叶脉还清楚得很,虫咬过的地方,像不像给月亮镶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环?林奶奶画的碎月亮,说不定是被星星们咬过玩的。”林奶奶原本空洞的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抢过他手里的叶子,半天憋出一句:“歪……歪歪扭扭的……也好看?”
那是我之一次见他给人“治病”——不用听诊器,不用镇静剂,只用一片葡萄叶,一句歪歪扭扭的星星玩笑。
后来熟了才知道,他姓顾,是医科大学心理学系退休后返聘回来的,搬葡萄藤是因为原来的紫藤架爬得太高,铁栏杆外的人看不见,里边的人总盯着缝隙想“外面的月亮会不会更圆”;葡萄藤矮,春天能闻花香,夏天能躲阴凉,秋天能盼葡萄,冬天光秃秃的枝桠缠在架上,他说那是“月亮藏起来休息的小床栏”。
他的“诊室”从来不是锁着门的房间,是葡萄藤架下摆的两张竹藤椅,是食堂角落留给他和病人下棋的棋桌,是林奶奶教大家画月亮画太阳的黑板,有个总说自己是“外星人派来的地球清洁工”的张叔,每天攥着扫帚扫花园,连一片落叶都不肯放过,顾院长就陪他扫,扫完了蹲在葡萄藤下“汇报工作”:“今天扫了三片梧桐叶、五粒葡萄皮、一只迷路的小蚂蚁送回洞了——清洁工任务完成,明天继续,地球安全指数满分。”张叔听完就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第二天扫得更起劲了。
中秋节那天青山病院搞了个“不圆的月亮节”,顾院长找了美术系的志愿者,和病人一起画了满满一黑板的月亮:有歪歪扭扭的峨眉月,有胖嘟嘟的上弦月,有瘦巴巴的下弦月,还有林奶奶画的镶了星星环的碎月亮,志愿者里有个和林奶奶儿子差不多大的男生,用林奶奶画的碎月亮做了个手机壳,拍了照片用顾院长的手机发邮件给她儿子——照片上林奶奶坐在葡萄藤架下,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手机壳笑,男生站在她旁边,像她儿子回来了似的,邮件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信,她儿子说:“妈,我这边现在是白天,等晚上我也拍个不圆的月亮发给你,我们一起看星星咬过的月亮。”那天晚上林奶奶没再蹲在架下,而是坐在竹藤椅上,和顾院长一起数星星,嘴里念的不再是“碎的月亮没人要”,是“星星咬过的月亮,更好看。”
上个月我结束实习离开青山病院,顾院长蹲在葡萄藤架根脚摘葡萄——今年葡萄结得特别多,一串一串紫莹莹的挂在架上,像一颗颗藏起来的小月亮,他塞给我一兜更大最甜的,说:“小陈,以后要是遇到不开心的事,就想想青山病院的葡萄藤,想想林奶奶镶了星星环的碎月亮——不是只有圆的才是好的,歪歪扭扭的,碎的,都有意义。”
现在我把那兜葡萄放在窗台上晒成了葡萄干,想顾院长的时候就拿一颗出来吃,甜丝丝的,还带着阳光和葡萄藤的味道,偶尔也会想起青山病院的铁栏杆,想起消毒水的腥气,可想起更多的,是葡萄藤架下的竹藤椅,是林奶奶画的满满一黑板的月亮,是张叔缺了两颗门牙的笑,是蹲在葡萄藤架根脚捏烂叶尖儿的顾院长——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院长,是青山病院花园里的葡萄藤,用自己的枝桠,把那些迷路的、碎了的人,轻轻缠在一起,给他们搭了一个藏起来休息的小地方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