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怡·罗怡恬,书架旁的第三把藤椅
小区东门拐进来一百米,爬满炮仗花藤的灰砖墙后,藏着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“拾光阁”——罗怡在这里坐了六年零七个月,没人记得她搬来时炮仗花是不是已经爬满了半面窗,只记得她刚把第三把磨得发旧但坐上去软乎乎的藤椅擦干净,那天下午的阳光就刚好落了三分之一在椅面上。
第三把藤椅是给“小常客预备的”,但罗怡从来不说死它的主人,起初是楼上初中辍学又偷偷考成人自考的阿哲,他总抱着厚厚的《高等数学》蜷在那里啃到傍晚,罗怡会在泡花茶的间隙,悄悄把阿哲啃过边的草稿纸换成印着小太阳的便利贴;后来是楼下刚退休每天背着手转三次象棋摊的张叔,他在第三把藤椅上翻完了整套《史记》和《明朝那些事儿》,偶尔会给罗怡讲朱元璋少年时放牛的趣事,讲到精彩处还会拍一拍藤椅扶手上磨出的月牙印;再后来是隔壁幼儿园大班的朵朵,她搬不动厚书,罗怡就把绘本摊在藤椅扶手上给她读,读到小兔子迷路找不到妈妈时,第三把藤椅旁边会多出一朵纸折的三叶草——那是朵朵从楼下花坛捡回来压平黏的。
去年冬天,拾光阁门口的炮仗花藤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条,阿哲带着成人自考的毕业证回来,说要去深圳读专升本;张叔跟着儿子去了海南,临走前塞给罗怡一把他自己做的木质书签,书签上刻着“拾光不负人”;朵朵上了小学一年级,每天放学背着大书包路过,只会趴在窗台上挥挥手,喊一句“罗怡阿姨再见,明天周末我再来读《小王子》续集”,那天晚上关店门时,罗怡摸了摸第三把藤椅空落落的扶手上的月牙印,突然觉得有些冷,但她还是泡了一杯温温的茉莉花茶放在扶手上,就像阿哲啃高数啃累时那样。
今年春天,炮仗花又开了,比往年还要茂盛,几乎把整扇窗都遮成了花帘子,一天上午,罗怡正在整理新捐来的童书,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,进来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小姑娘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手里攥着一本翻烂了的《安徒生童话》。“阿姨,”小姑娘怯生生地问,“这里……有地方可以看书吗?”罗怡赶紧把第三把藤椅推到小姑娘身边,扶她坐下,又泡了一杯温温的橘子茶放在扶手上——橘子皮是朵朵上周末来看书时特意留给她的,说要晒成陈皮泡茶。
小姑娘翻开《安徒生童话》的之一页,上面是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,罗怡站在旁边整理书架,眼角的余光扫到小姑娘,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旁边,好像要给卖火柴的小女孩留着,炮仗花的香气透过花帘子飘进来,落在第三把藤椅上,落在小姑娘的巧克力上,落在罗怡泡的橘子茶里,整个拾光阁都变得暖融融的。
没人知道拾光阁还会开多久,没人知道第三把藤椅还会迎来多少新的客人,只知道每天下午,阳光都会落三分之一在那把磨得发旧但坐上去软乎乎的藤椅上,只知道罗怡的花茶和橘子茶,永远都温在那里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