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卷烟火,三帧简易古代春小像与简单古代春画大全
翻检祖父藏的半册残宋刻本《东京梦华录》,第三折“立春”处夹着一片极软的迎春花瓣——不是城市花坛里开得炸眼的鹅黄大朵,是似被檐角垂露浸软过的、染着极淡松烟墨痕的细瓣,像一尾睡着的小黄蝶,指尖触到纸页上磨得发毛的“春幡春胜,剪彩为燕”小字,恍惚间宋都汴梁的风就穿过了七百多年的纸缝,裹着细碎的梅香柳色、荠菜炸春的烟火气,慢腾腾铺展开一幅古代春的手卷。
之一帧:檐角垂露递春来——立春俗事的甜脆
二十四番花信风的序曲在小寒大寒里就敲过了:之一候梅花带雪开,第二候山茶斗霜红,但真正让“春”字落进千家万户窗棂的,是立春日那盘鲜得能咬出水的春盘。
东京的街市天不亮就热闹起来:挑着担子的菜农筐子里铺着新剪的青竹枝,堆着顶带泥的嫩韭、带着白绒的青蒿、刚破土的三寸紫笋;卖彩胜的手艺人摊子支在相国寺门口,红绸绿布剪得春燕振翅、春柳垂丝,还有扎成小蝴蝶形状的春幡,插在一根细竹竿上,路过的小娃攥着娘的衣角喊买,娘笑着摸出几个铜板,还顺手抓过担子旁萝卜丝雕的银须燕子,闺阁里的 *** 丫鬟起得更早,铜镜前摊着染了茜草的彩纸,比着银剪样儿裁春胜,有的还会偷偷在燕翅上绣上自己绣帕上的小桃花纹,等到太阳爬过东墙,就和姐妹们把春胜插在鬓角、把小幡系在檐角的风铃上——风一吹,风铃叮铃,春幡晃出细碎的光,像把东风剪下来的之一缕春意缝在了瓦当缝里。
苏轼被贬黄州时写过“青蒿黄韭试春盘,人间有味是清欢”,那时他穷得只能采江边野韭、挖后山青蒿凑春盘,但咬下之一口带着泥土味的嫩菜时,眼里嘴里心里全是春的甜脆,没有相国寺的彩胜,没有汴梁城的紫笋,可东风吹过黄州赤壁的芦苇荡,蛰虫在土里轻轻翻身,这就是最干净的春信了。
第二帧:田埂上的歌与笑——春忙里藏着的小趣
立春过后,雨水一到,古代的春才算真正“忙”了起来,但这份忙不似现代春播的机械轰鸣,是田埂上牛铃的叮咚、插秧姑娘的山歌、放牛娃吹柳笛的脆响织成的交响曲。
江南的水田先醒:老农牵着刚喂了开春之一把嫩草的水牛,扛着犁耙下田,牛蹄踩进软乎乎的泥里,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小坑,春水漫进去,像嵌了一串碎银子,插秧的姑娘们挽着裤脚、光着脚丫,站在没过脚踝的水田里,手里的秧苗像绿色的小箭,“嗖”地一下就***了泥里,她们一边插一边唱山歌:“雨水到,秧苗跳,插完秧苗吃米糕……”歌声飘得很远,放牛娃骑在牛背上,用刚抽芽的柳树枝拧成柳笛,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应和,惊得田埂上的小燕子扑棱棱飞到电线杆(不对,古代是飞到田边的老槐树上)——老槐树上还挂着去年冬天剩下的残雪,雪水顺着树枝滴下来,砸在水田里,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北方的春虽然来得晚些,但也有自己的趣:清明前后,家家户户都要去郊外挖野菜,姑娘们挎着竹篮,沿着田埂、顺着河边走,看见嫩生生的荠菜、苦菜、蒲公英就弯下腰采,一边采一边和同行的 *** 妹说笑,说昨晚梦见的骑白马的少年郎,说采完野菜回家娘要做的荠菜饺子,少年郎们呢?则骑着自家的小马驹在郊外的草地上跑,放纸鸢——纸鸢有燕子的、蝴蝶的、蜈蚣的,还有画着三国人物的,放得更高的那只蜈蚣纸鸢,尾巴上的竹哨子“呜呜”响,像是在和天上的云说话。
第三帧:曲水流觞赏海棠——雅集里的春景春心
忙完了春耕春种,古代的文人雅士就开始了他们的“春宴雅集”,最有名的当然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,但普通文人的小聚,也别有一番韵味。
苏州的拙政园还没建起来的时候,文人雅士们喜欢去虎丘山的冷香阁赏梅,或者去太湖边的石公山看桃花落英,暮春三月,石公山的桃花开得最盛,粉色的花瓣落进太湖里,像给太湖铺了一层粉色的纱,文人们坐在湖边的石凳上,摆上几碟新摘的枇杷、几杯自家酿的桃花酒,玩起“曲水流觞”的游戏:把装着桃花酒的小瓷杯放在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里,瓷杯顺着溪水漂,漂到谁面前谁就喝一杯酒,作一首关于春的诗,作不出来的,就得学一声桃花开的声音,或者摘一朵桃花别在鬓角——鬓角别着桃花的中年文人,看着像个刚及第的少年郎,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李清照和赵明诚在青州归来堂的时候,也喜欢在春天搞小聚:不过他们不搞曲水流觞,而是“赌书泼茶”——两个人坐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海棠花,指着书架上的书,问对方某句话在第几卷第几页,谁赢了谁就先喝一杯茶,喝的时候故意泼对方一身,茶香混着海棠花香,洒了一屋子,洒了一整个春天,后来李清照写“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,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”,想起的大概就是归来堂窗前的那株海棠,和赵明诚泼她一身茶的样子吧。
把残宋刻本合起来,那片染着松烟墨痕的迎春花瓣还夹在第三折里,宋都汴梁的风好像还在耳边吹,原来古代的春,不是朋友圈里修得完美的花海打卡,是春盘里的嫩韭青蒿、田埂上的牛铃山歌、太湖边的桃花酒诗,是慢腾腾的、带着烟火气的、藏着甜脆小趣和春景春心的——一帧一帧,都刻在旧书里,刻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