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藏了半世纪的蓝灰色烟火,就是好吃烟熏腊肉的秘诀!
冬月里南方的天总是阴沉沉的,风裹着湿冷钻进衣领缝,蹭得皮肤起细细的鸡皮疙瘩,这时候,我总忍不住翻出外婆攒在铁皮糖罐里的、皱巴巴的半张红纸——是当年她和村里老陈头约着“熏冬货”的“暗号页”,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半扇猪排、几只挂着霜花的腊肠,还标了日期“腊月初八晒,初十二熏足三天”,糖罐里的樟脑丸混着隐约的、残存的烟熏咸香飘出来,瞬间就把湿冷吹得散了大半,拉着我的魂飘回了三十年前那间飘着蓝灰色炊烟的小厨房。
三十年前的冬月,熏冬货是我们村每家每户的“头等大事”,腊月初八一过,屋檐下、晒谷坪的竹竿上,瞬间就挂满了红得发亮的酱肉、挂着白色油珠滴在青石板上敲出“嗒嗒”声的腊肠、还有肥瘦相间、像小山丘一样码在竹匾上搓了三天盐才晾开的猪排猪肝,外婆搓盐最是讲究:粗盐是提前三天在铁锅里炒得发烫,放凉了碾碎,再混上自家晒的八角、桂皮、花椒粉,还有一小把揉碎的新鲜橙皮——她说橙皮的清苦能解咸腻,还能让熏出来的东西多一层“阳光晒过橘子林”的软乎乎的香,搓肉的时候她总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,手掌上的茧子摩挲着肉皮,嘴里还念叨着“轻揉慢搓才入味,别把肉搓碎了,那是给阿明阿亮留的压岁钱肉铺底儿”,惹得蹲在旁边玩碎橙皮的我和弟弟笑得直打嗝。
初十二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外婆就搬着梯子爬上了二楼柴火间,把晒得半干的冬货一件件用麻绳串得整整齐齐,搭在早就用竹竿搭好的“熏架”上,架子下面是一口翻出来不用的旧铁锅,锅里铺着厚厚的一层去年攒的松针、今年新割的稻草秆,还有几块从后山樟树林里捡回来的半湿的樟木块,点火的时候是最紧张的,不能用明火,只能用枯松球引燃稻草,再慢慢撒上松针和樟木块,让它们闷出细细的、蓝灰色的烟来——烟太浓会把冬货熏得发苦,烟太淡又没味道,老陈头这时候总会背着一捆他家后山采的茶树菇梗准时来串门:“阿婆,搭把手,加几根茶树菇梗,那香味儿,绝了!”外婆笑着应着,接过茶树菇梗撒进去,蓝灰色的烟瞬间就变得更柔了,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树菇的鲜气,慢慢地、一圈圈地绕着二楼的冬货转,飘到一楼飘到晒谷坪,飘得整个村子都浸在这股香里。
那三天,我们姐弟俩成了“熏烟监督员”,只要看到火苗冒出来一点点,就赶紧拿起外婆缝的竹扇子轻轻扇,或者赶紧抓一把半湿的松针盖上去,晚上睡觉也不安稳,总梦见蓝灰色的烟变成了橙红色的糖稀,裹着猪排和腊肠,甜丝丝咸滋滋的,第四天早上,外婆搬梯子把熏好的冬货取下来的时候,那模样真叫一个好看:酱肉变成了深棕色,油亮油亮的,像涂了一层琥珀;腊肠缩得紧紧的,表面泛着一层细细的白霜,捏一下硬邦邦的;猪排的骨头都露出来一点点,肉皮皱巴巴的却带着光泽,凑近一闻,咸香、松针香、樟木香、橙皮香还有一点点茶树菇的鲜气混在一起,直钻鼻子眼。
中午的饭桌上,外婆就会切一小碟熏好的腊肠和一小块酱肉蒸米饭,米饭煮到半熟的时候,把切好的腊肠和酱肉铺在上面,再撒上一小把葱花,等饭煮好,掀开锅盖的瞬间,那股子香啊,能把隔壁的阿猫阿狗都引过来,我和弟弟狼吞虎咽地吃着米饭,米饭里都浸满了烟熏的香味,连吃三碗都觉得不够,外婆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手里还拿着一小块酱肉在喂趴在脚边的阿黄:“慢点儿吃慢点儿吃,没人跟你们抢,今年熏得多,阿明明年上初中的学费肉钱,阿亮的新书包新文具钱,都有啦!”
后来,我和弟弟都长大了,去了城里读书、工作,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村里,村里的小厨房大多都拆了,换成了干净整洁的煤气灶,再也看不到蓝灰色的炊烟飘出来,也很少有人会自己熏冬货了——超市里各种各样的熏制品琳琅满目,包装精美,价格也不贵,但是我总觉得,那些熏制品少了点什么,去年过年,我特意提前回了村里,把外婆当年用过的旧铁锅、旧熏架都找了出来,按照外婆当年教我的 *** ,搓了盐,加了橙皮、松针、樟木块还有老陈头家送的茶树菇梗,熏了一小扇猪排和几根腊肠。
熏好的那天晚上,我把蒸好的腊肠和猪排端上桌,给外婆夹了一块更大的猪排,外婆咬了一口,眼睛瞬间就红了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:“香,真香,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……”我也夹了一块,咬下去的瞬间,咸香、松针香、樟木香、橙皮香还有一点点茶树菇的鲜气在嘴里炸开,拉着我的魂又飘回了三十年前那间飘着蓝灰色炊烟的小厨房,飘回了蹲在旁边玩碎橙皮笑直打嗝的年纪。
哦,原来,那缕蓝灰色的烟熏香里,藏的不只是食物的味道,还有外婆的爱,还有我和弟弟的童年,还有整个村子的烟火气,还有那段再也回不去的、却永远不会忘记的旧时光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