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蓝靛白纹,裹了半世飘飘欲飞
清明整理老宅阁楼的香樟木箱时,那块蓝靛晕得像山涧刚落的薄云底色、白蜡线勾着碎云边的青布头巾,先勾住了指尖——白纹靠近鬓角的那片云絮处,还缀着两颗她当年搓剩下的靛蓝绒球边角,被指尖轻轻一碰,就在昏黄的阁楼光里,像沾了山风的蒲公英绒,颤颤巍巍,要飘起来似的。
我把它摊开,香樟木的淡苦裹着蓝靛发酵后留在旧布上的阳光土腥气涌上来,突然就撞回了十岁那年的稻场晒谷季。
那年夏末的太阳比往年烈,连晒谷场边的狗尾巴草都垂着脑袋蔫蔫地晃,只有巷口老槐树上的知了拼了命似的嘶喊,奶奶搬着竹梯子上了谷仓,把晒红的麻布袋一袋袋滑下来,汗珠顺着她额角的皱纹滚进蓝布头巾的白纹里,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湿润的深靛,那勾着的碎云边,竟像在汗湿里轻轻舒展。
她转身看见我抱着狗尾巴草蹲在田埂边,就笑着扬了扬下巴,蓝布头巾的角蹭过田埂边的野牵牛藤:“阿囡,给云絮补两个绒毛球好不好?昨天缝剩下的靛蓝绒团还在针线笸箩里晃悠。”我跳起来往家里跑,针线笸箩里果然躺着两颗绿豆大的靛蓝绒球,滚圆滚圆的,我用蜡线把它们缝在了她汗湿过的鬓角碎云边——她对着井台的倒影摸了摸,又笑出了声,皱纹像揉皱又抚平的薄棉纸,两颗小绒球跟着她的笑声颤,连井台边的牵牛花藤都晃得更起劲,花藤上的蓝牵牛,好像要和蓝靛头巾一起飞进薄云里。
晒谷是最熬人的活儿,但有那块蓝靛白纹头巾陪着奶奶,就好像把夏末的薄云剪了一片下来裹着她,正午她搬个竹椅坐在谷仓门口的大梧桐树下,头巾搭在膝盖上,我趴在她腿上数白蜡线勾的碎云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,醒来时看见她把薄云似的头巾盖在我脸上,挡住梧桐叶漏下来的细碎光斑,她自己则光着额头蹲在晒谷场里翻谷,翻谷的耙子在谷粒间沙沙响,蓝靛花的影子在她背上慢慢晃——那时候我想,等我长大了,也要给奶奶缝一块更大的蓝靛白纹头巾,让她戴着它,真的飘到薄云里去,不用再晒这么烈的太阳,不用再翻这么累的谷。
可后来我长大了,奶奶却走了,那块蓝靛白纹头巾被她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了最里面的香樟木箱,就像把夏末的薄云、井台的倒影、梧桐叶的光斑,都一起锁进了时光里,现在我把它拿出来,摊在阳光下晒,两颗缝在碎云边的小靛蓝绒球,又像当年那样,颤颤巍巍的,要飘起来似的。
原来奶奶一直没有走,她把半世的温柔,半世的牵挂,都缝进了这块蓝靛白纹头巾里,让它在每一个有风的日子里,都带着淡淡的香樟木气、淡淡的蓝靛花气,在我心里,飘飘欲飞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