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霜落檐角梦袖口花,梦见花圈有什么预兆?
昨夜降温得急,睡前忘了关阳台半扇木窗,风卷着碎叶敲玻璃,后来又静下来,空气凉得裹着薄被也贴皮肤发紧,迷迷糊糊蜷成一团时,忽然有什么软乎乎蹭过手腕内侧——不是猫,阿橘蜷在猫窝尾巴尖都不动了——睁眼(其实是醒在梦里),左手藏青色旧毛衣的袖口,竟托着半开的茉莉。
不是整株,就一瓣瓣攒起来凑成的小骨朵刚炸开边,乳白的瓣尖还沾着点细碎的露水,像是清晨巷口阿婆竹篮里的那篮,我上周还蹲在旁边挑过带露的,花柄上还沾着黄泥和她剪花枝时蹭的墨绿指甲屑,梦里的袖口却干净得很,连毛衣袖口洗得发白的毛球都不见了,露水滚到手腕内侧,凉丝丝的却不是昨夜窗外的冷,是带着夏天栀子花谢了之后晚风裹着甜香的凉,带着小时候趴在外婆家葡萄藤架下啃西瓜皮时鼻尖碰的茉莉的凉。
后来沿着袖口往上走,一路都沾着花影——右手肘窝沾着粉色的波斯菊,走路时晃一晃,花瓣会蹭过脸痒痒的;后颈毛衣翻折的地方卡着一小枝满天星,像藏了半捧星星;最奇怪的是阿橘的背上,我低头喊它,它慢悠悠转过来,背上不是橘毛,是铺了一层蓝紫色的二月兰,我伸手去摸,二月兰的花瓣软乎乎暖融融的,还掉了一瓣在我脚边,脚边不是地板,是外婆家晒谷场边上的草地,晒谷场铺着金黄的稻壳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碎了一堆晒干的星星。
晒谷场的竹椅上坐着外婆,手里还是那把磨得发亮的蒲扇,扇面上是她自己绣的牡丹,花瓣歪歪扭扭的却艳得很,像真的开在扇面上,她看见我就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,喊我小名:“囡囡快过来,吃西瓜。”西瓜还是冰镇的,放在井里泡了一夜,切开时沙瓤甜得流汁,西瓜籽落在晒谷场的稻壳里,像撒了一把黑星星,我啃着西瓜皮,外婆用蒲扇给我赶蚊子,蚊子停在我的后颈,被蒲扇上的蓝紫色二月兰(哦不对,扇面上是牡丹)扇走了,停在阿橘背上的满天星里。
风又吹过来了,晒谷场的稻壳飘起来,像金色的雪;阿橘背上的二月兰飘起来,像蓝紫色的雪;外婆扇面上的牡丹花瓣也飘起来,像粉色的雪;连我袖口的茉莉都飘起来了,像白色的雪,最后落在我的鼻尖上,凉丝丝的,带着甜香,我伸手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到,阿橘也不见了,外婆也不见了,晒谷场也不见了,只剩下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鼻尖还是凉丝丝的。
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来,我打了个寒颤,醒了过来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阿橘蜷在我的枕头上,尾巴尖扫着我的脸,有点痒,伸手摸手腕内侧,还是藏青色旧毛衣洗得发白的毛球,什么都没有,可是鼻尖还是有点凉,好像还有点淡淡的甜香,不是香水,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,是梦里那瓣开在袖口的茉莉的味道。
起身去关阳台的半扇木窗,风卷着一片银杏叶飘进来,落在我的藏青色旧毛衣袖口上,银杏叶是金黄的,像晒谷场的稻壳,像梦里掉落在晒谷场的西瓜籽,像梦里飘起来的金色的雪,我捡起来夹在昨天看的那本诗集里,诗集的封面上印着一首诗,最后一句是:“昨夜梦见花,花落知多少。”
(全文完)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