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橘,奏了二十年橘海秋声
搬离巷口第七年,手机里存着的三张老照片还是会被我在每个中秋前后翻烂,最靠前的一张,是十岁那年蹲在老橘树底下,头顶着还裹着青黄绒毛的小橘子拍的——风刮得树叶沙沙响,像弹吉他拨片蹭过最细的弦,奶奶说,那是老橘给我过十岁生日的“开场曲”。
巷口那棵老橘没人说得清是谁种的,只知道我记事起,它的枝桠就已经盖过了青石板路的半幅,甚至垂到对面杂货店摆酱油醋的货架顶,风一吹,枝桠晃得厉害,晃落过掉漆的搪瓷碗,也晃得巷子里放学晚归的孩子尖叫着跑开,但从来没人嫌它烦——毕竟谁能拒绝每年秋天枝头那盏盏像小灯笼似的蜜橘呢?
老橘的“主奏乐器”从来不是它的花或者果,是风,是雨,是巷子里人的脚步声、对话声,还有奶奶纳鞋底的顶针敲线板的脆响,每年梅雨季刚过,老橘就开始攒力气“热身”:蝉鸣是它的低音贝斯,从早到晚嗡嗡嗡地扫着弦;午后一场雷阵雨砸下来,劈里啪啦砸在宽大的橘叶上,像鼓手快速敲击小军鼓的军镲;傍晚杂货店老板娘搬小板凳在树下择菜,菜刀切在竹菜板上的“咚咚咚”,邻居张爷爷下棋拍棋盘的“啪嗒啪嗒”,放学回家喊“奶奶我饿了”的奶声奶气,混着风穿过橘叶缝隙漏下的细碎光影,就组成了老橘一年里最热闹的“夏末序曲”。
真正的“***”是秋分过后,橘叶开始慢慢变深绿,像上了一层釉,接着就是青黄相间的小橘子跳出来,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,像藏在绿毯子里的小琥珀,踮着脚够不到,搬梯子又怕摔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们每天长大一点、黄一点,这时候老橘的“主旋律”就变成了孩子们的笑声:张奶奶家的小孙子偷摘了最靠近地面的小橘子,咬了一口酸得皱成包子脸,吐着舌头跑开,巷子里瞬间炸开一片哄笑;杂货店老板娘会拿长竹竿轻轻敲最上面向阳的橘子,竹竿碰着橘枝的“沙沙”声,橘子落地的“咚咚”声,捡橘子时的惊呼和欢笑声,织成了一张暖融融的网,把整个巷口都裹了进去。
等橘子黄透了,真正的“***独奏”才开始——不是别人,是我和奶奶,搬个小板凳在树底下,奶奶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橘子蒂,我举着竹篮接着,竹篮里很快就堆起了小山似的蜜橘,阳光透过橘叶洒下来,落在奶奶的白发上,落在蜜橘的表皮上,连风都变得温柔了,只轻轻拂过我的发梢,吹得橘叶发出轻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奶奶在给我唱摇篮曲,剪累了,奶奶就会剥开一个最黄更大的蜜橘,橘瓣塞进我的嘴里,甜丝丝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,甜到心里头,奶奶说,这棵老橘每年都会结这么多甜橘子,是因为它听够了巷子里的声音,吸收了足够的烟火气,才会这么“卖力”地“唱歌”,这么“大方”地给我们送橘子。
搬离巷口那天,我抱着老橘的树干哭了好久,奶奶塞给我满满一塑料袋蜜橘,说:“想老橘了就吃一个,它的味道没变,它的‘歌’也没变。”果然,每年秋天我吃着从超市买的蜜橘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原来少的是老橘的“伴奏”,是巷子里的烟火气,是奶奶纳鞋底的顶针敲线板的脆响。
上周巷口的张爷爷给我发了一段短视频,视频里老橘树依然枝繁叶茂,枝头又挂满了青黄相间的小橘子,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是原来的样子,杂货店老板娘依然搬着小板凳在树下择菜,张爷爷依然在树下下棋,只是少了我蹲在树底下的身影,少了奶奶纳鞋底的声音,风一吹,枝桠晃得厉害,橘叶发出轻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老橘在喊我回去。
明年秋天,我一定要回去,回去看看老橘树,回去听听老橘的“歌”,回去陪奶奶剪橘子,回去找一找童年的味道,因为我知道,无论我走多远,巷口那棵老橘,都会一直为我奏着秋的歌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