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栀子书签里,夹着许宇萱的夏天
楼下小区今年之一次修枝剪叶时,从老银杏旁边移走了一小株蔫巴巴的月季,空出的位置上周突然冒出来棵半人高的栀子花,今天清晨路过时,居然绽开了之一朵奶白绒边的花苞,细碎的香顺着清晨的风裹住帆布鞋尖,蹲下来摸花苞外层裹着的绿萼片时,口袋里那片皱巴巴、却还嵌着半片干枯浅黄花瓣的纸突然滑出来——我想,我得写写许宇萱。
那是初中三年级的最后一个梅雨季,我们躲在她家楼下那个永远飘着包子铺豆浆油条、隔壁张阿婆栀子花摊香气混在一起的雨棚里,啃着刚出炉沾了糖霜的梅花糕,讨论志愿填市一中还是离她家小区更近的二中——其实讨论是假的,她早就拿了一中的自主招生预录取通知书,连书包里都塞着一中图书馆三楼天文角的宣传册,只是那天突然抱着膝盖蹲下来,盯着张阿婆竹篮上飘出来的一朵栀子发呆:“要是以后不能天天闻阿婆的花了怎么办?”
我当时笑得前仰后合,糖霜渣子沾了一嘴角,梅雨季的雨打在雨棚的铁皮上“哒哒哒”响,包子铺的蒸笼掀开时冒出的白雾,把她戴着圆框黑框眼镜、扎着羊角辫沾了点雨珠碎绒的脸,罩得像个刚从童话森林里摘完花回来的小蘑菇精。“傻呀你,”我递过去纸巾擦她嘴角蹭的一点梅花糕红豆沙,“以后周末回来不就行了?实在想了,张阿婆要是还在,你让你爸每天带一朵插在书桌上呀。”
她接过纸巾,没擦嘴角,反而先从张阿婆递过来免费让我们挑的栀子花里,揪了一片开得最盛、边缘还留着点晨露晕染痕迹的浅黄花瓣(其实栀子盛花期应该是纯白,但那天早上那朵特别软,像沾了点阳光晒过旧宣纸的浅黄),然后从天文角的宣传册最后一页,撕下来一张米白色带星星暗纹的空白衬纸,小心翼翼地用梅花糕油纸包了两层纸夹花瓣,又用铅笔在星星暗纹旁边画了个戴圆框眼镜扎羊角辫的小蘑菇,蘑菇伞上还缀了七朵小小的星星,蘑菇手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:“赠你”,那天晚上她塞给我的时候,纸已经被油纸浸得有点软,星星暗纹反而更亮了。
后来梅雨季结束,中考考完,毕业典礼那天也是个大晴天,张阿婆的竹篮里堆着满满一篮刚摘的开得张扬的纯白栀子花,她那天没有扎羊角辫,剪了齐肩的碎发,圆框眼镜换成了隐形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、还沾了当时天文角宣传册上铅笔印星星(因为她擦脸擦到宣传册星星了)的纸巾走到我面前,说:“上周整理书桌时,把另一片没夹油纸、不小心沾了冰淇淋渍的半片浅黄花瓣丢了,剩下这片油纸包的送给你吧,留个念想,哦对了,中考成绩如果出来够二中的重点班,记得周末去一中找我玩,天文角新上了一台小望远镜,能看到土星环。”
那天她塞给我的时候,奶白色的栀子花混着冰淇淋渍已经有点发旧,但星星暗纹旁边的歪歪扭扭的小蘑菇和七朵星星,还有浅黄花瓣边缘残留的梅雨季晨露的痕迹,却一直没变,后来我果然上了二中的重点班,周末也去过几次一中找她,天文角的小望远镜确实能看到土星环,像个半透明的银色戒指,但每次路过她家楼下的雨棚,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有没有包子铺的蒸笼白雾,有没有张阿婆竹篮上飘出来的栀子花香气,下意识地摸摸口袋里那片皱巴巴、却还嵌着半片干枯浅黄花瓣的纸。
楼下小区移走的老月季旁边,那棵半人高的栀子花,明天应该会开更多奶白绒边的花苞吧?明天路过的时候,记得要蹲下来挑一朵开得最盛的,摘一片浅黄边缘的花瓣夹在新买的笔记本里,再画个戴圆框眼镜扎羊角辫的小蘑菇,蘑菇伞上缀七朵小小的星星。
因为,巷口的栀子香书签里,藏着我整个初三最后一个梅雨季,和整个少年时代,最柔软、最明亮的夏天碎片——碎片的主人,叫许宇萱。











